影像马拉松③|拍马拉松的人: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

发布时间:2018/11/13

编者按越来越火的马拉松,已催生出产业链条,为中国跑步爱好者提供专业服务的同时,也显影出当前中国社会的一些新动向。在第二届马拉松摄影大赛评选之际,我们将马拉松摄影这个环节取出,从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面进行观察。本组报道由新华网体育记者王梦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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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在2018杭州马拉松拍摄现场。

 

见到徐瑾是在2018广安红色马拉松赛组委会休息区,下午两点多,他正在吃一份盒饭,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单反相机、一个鼓鼓的大帆布双肩包,旁边立了一个独脚架,盒饭只能端在手上。

 

从清晨5点半,到此之前长达近8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用这些设备拍下了这场万人规模赛事中许许多多马拉松跑者的运动瞬间——让人接受他,并拍下他们的真实模样,这就是他的工作。

 

徐瑾是一名马拉松摄影师,如果以生存的标准看,这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职业,更像一份兼职。像他这样活跃在马拉松赛道上的摄影师,在中国有数万人。他们受雇于马拉松等体育赛事影像平台或赛事组委会,服务于每位跑友,同时,他们每年生产的数亿张照片也在记录着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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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广安红色马拉松赛现场。徐瑾摄

 

拍一场马拉松赛

 

凌晨5点,盘点完器材,背上一二十公斤的双肩包,徐瑾从酒店出发了。这次他带了3台相机、3个镜头、1个闪光灯、1个独脚架、5张内存卡以及其他一些附件。

 

与竞技体育摄影不同,拍摄一场马拉松,除了捕捉跑步者良好的运动状态外,记录“此时此地”同样重要,因此地标建筑等具有标志性的内容不能错过。

 

一天前,徐瑾到达四川广安,作为领队,他需要对赛道进行踩点。从起跑区所在的邓小平游客中心出发,拿着已经被他标满信息的赛道图纸,丈量42.195公里。邓小平游客中心、思源广场……两年拍摄和领队的经历,让他对拍摄点位的布置要求烂熟于心。记录下所有点位,并安排给团队其他摄影师。

 

5点半左右,徐瑾来到了起点位置。安保人员、志愿者等已经集结,部分参赛选手已经到达起跑区域,做着赛前拉伸。对于一名有经验的马拉松摄影师来说,现在是拍摄新闻类照片的最佳时机之一,这类照片将应用于赛事官方新闻稿件,以及后期的赛事宣传总结画册中。老本行是广告业务的徐瑾热衷于拍摄这类人文纪实照片,每次都尽量提前来,在人群中寻找着“机会主义瞬间”。

 

更多马拉松摄影师拍摄的是比赛过程中参赛选手们的照片。根据赛事方不同的需求,一场马拉松赛一般要求有90%~95%的覆盖率,也就是说争取每位参赛选手都能被拍到,并有2~3张可供选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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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成都国际马拉松赛拍摄现场。王梦

 

在刚结束的2018成都国际马拉松赛上,摄影师小七(Seven)一共拍摄了约4万张跑友照片。起点、19公里、40公里处,小七选择了3个拍摄点位,分别拍了30分钟、90分钟、4个小时。

 

一场马拉松关门时间是6个小时,这也是大多数马拉松摄影师的日均拍摄时长,在拍摄过程中,土咖色遮阳帽、轻便铝合金小马扎,成了小七工作时的标配。

 

得益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马拉松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可以在工作间隙利用手机快速上传。开赛20分钟左右,这些照片就会陆续出现在相关影像服务平台上,继而被跑友下载、分享,最终出现在朋友圈里。

 

“野生摄影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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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成都国际马拉松赛拍摄现场。王梦

 

徐瑾和小七在拍摄马拉松之前都是摄影爱好者。不同的是,徐瑾从接触到这行到现在,已经接近半职业状态,小七的另一个身份则是程序员。

 

据国内某马拉松影像服务平台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拍摄马拉松赛事摄影的主力很多是上班族。他们周一到周五上班,周五下午或晚上开始“迁徙”,或坐火车、飞机,或自驾,赶到比赛地进行拍摄。有些在周六拍完一场后,还会“背靠背”(连续两天拍摄),转移到另一个城市拍摄周日的另一场赛事,然后下午一两点再马不停蹄地返程回家。放下照相机,他们又是工程师、警察、女博士……

 

徐瑾告诉新华网体育,他所带领过的团队里,这样的马拉松摄影师达到了95%。相比于专业的摄影师,他们自嘲为“野生摄影爱好者”。

 

1839年世界第一台照相机的诞生,到19世纪中叶摄影术传入中国,再到如今走向大众,摄影也由艺术走向记录,被大多数人写到了兴趣爱好一栏。

 

2011年至2017年,在中国田径协会注册的马拉松赛事急剧增长。仅2017年,全国各地共举办了马拉松及相关路跑赛事(800人以上规模)1102场,参赛人次近500万。为了提升跑友参赛体验,作为产业链上的一个细分领域,体育影像服务行业的触角敏锐地伸向了这里。

 

一边是大量的摄影爱好者,一边是广泛的马拉松拍摄需求,两者很快碰撞在了一起。

 

面对上万名运动员,马拉松摄影师没有选择的时间,也不需要发挥创意想象,只需要固定一个摄影点狂按快门,这使得行业最开始的入行门槛很低。据马拉松影像服务机构提供的数据,在马拉松井喷式发展的2016年和2017年,全国共注册了数万名马拉松摄影师。

 

任何领域都存在“二八定律”。当这批“野生摄影爱好者”被组织起来后,形成了自己的圈子,他们和跑友互动频繁,好的照片会脱颖而出,得到马拉松摄影圈和跑友的认可。在2017年中国田径协会举办的中国马拉松年度盛典中,马拉松摄影爱好者刘欢(风11)被选为2017年中国马拉松十大人物之一,同样入选的还有知名跑者、马拉松产业互联网创业者等。

 

一项长情的投资

 

2016年抱着“借拍摄马拉松的名义旅游”的心态入行到现在,徐瑾3年里一共拍摄了七八十场赛事,也走过了全国七八十个城市。3年时间,对他来说最大的两个变化是:拍摄的收入终于转亏为盈,他成为一名“马拉松经理人”。其中,后者职责主要是对接影像平台、组织摄影师到马拉松举办地进行拍摄,属于随着马拉松兴起的职业。

 

“目前,马拉松摄影师收入来源主要分两部分:赛事影像服务平台的津贴和跑友的答谢费用。但是支出的部分往往更多,往返的路费、住宿费、餐饮费等,这些无法避免。加上器材的损耗,就更不敢算了。”徐瑾说道。

 

2017年7月的贵阳马拉松上,徐瑾收到的选手答谢费用第一次超过了1000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里程碑性的,“一方面因为有经验后,得到更多选手的认可;另一方面,选手的付费意愿也在起来。”

 

今年初开始,随着摄影师收到的打赏费用增加,大多数马拉松影像服务平台开始抽取10%左右的平台费。这对于商业模式仍在摸索阶段的马拉松影像服务平台来说,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困扰徐瑾的是,这半年来赛事方的要求越来越高,个人收入没有增长,反而因为越来越多摄影师的加入,还稍微减少了一些。徐瑾以他接触的摄影师群体的情况进行了一个预估,目前能够以马拉松摄影实现盈利的或只占5%,八成以上都在“倒贴钱”,其他的也就是收支勉强打平。

 

他给新华网体育看了工作群里的一张聊天记录,一位摄影师在群里吐槽了所有的损耗和亏损后,却仍然把拍摄马拉松看做自己“一个长情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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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在接受新华网体育的书面采访中,也提到了相关顾虑。“来来回回写了很多,也删了很多。说重了,觉得负面了;说轻了,又觉得没说对。”

 

不过,小七的想法或许能代表相当一部分的摄影师。“你拍的这个选手,可能整个比赛只有这么一张照片,也许他今后不会再参加马拉松,那这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一张照片。对于摄影师来说,只是自己所拍摄的几十万分之一的照片,但对于选手来说,就是100%。”

 

小七觉得,从拍摄中获得的荣誉感,或许是让这么多摄影师坚持的原因,但可以像徐瑾那样做出职业转变的还是少数。于他个人而言,能拍摄马拉松是一种“机缘”,“万一这点儿小爱好促进了马拉松事业的发展,那也是很牛的事情。”

 

作为一个发展中的产业链,影像平台模式的完善、马拉松赛事组织工作的进一步提升、跑友付费习惯的培养,只有这些“齿轮”一样的环节形成了健康且可持续的发展关系,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跑友们和摄影师们也会有更多的幸福感和获得感。

 

对此,小七感同身受,“如果(将马拉松摄影)作为一个职业去做,除了荣誉,摄影师如果能在经济上有所回报,这个职业才会获得更加良性的发展。毕竟,马拉松摄影仅仅靠热情和梦想,不会走得很远。”

 

最近,2018中国石家庄第十五届国际自行车环城赛中,一名摄像师闯入中间赛道进行拍摄,最终导致赛车手相撞且其中一名选手不幸逝世。这个不幸的消息,也在摄影圈引起了广泛讨论。

 

“希望组委会能给予马拉松摄影师更多支持。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赛道上能专门规划出若干个经典点位, 方便摄影师使用。也希望更多从事马拉松摄影的朋友,可以遵守赛事规定,不做危险动作, 做一名合格的马拉松摄影师。”小七说。

 

在当下,这条产业链的齿轮仍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健康运转中。临近采访结束,徐瑾给新华网体育看了他的行程安排:广安红马之后,10月19日荆州马拉松、10月25日黄山越野马拉松,接下来等着他的还有杭州马拉松、重庆马拉松、绍兴马拉松……